阿蕾克托文庫

瑪奇Mabinogi

櫻莉斯的敘事詩

 

Alecto

 

註：本故事是根據網路遊戲「瑪奇Mabinogi」撰寫出來的同人小說，故事中的一切，與遊戲中任何實際的玩家、公會、事件沒有關係。

◆

 

  世界與我連結。

  我與世界互相影響。

  此時此刻的現在，是由過去龐大的複雜因果，錯綜交織而成。

  因果繼續摩擦碰撞，創造出未來。

  這就是愛爾琳的歷史。

 

  未來即是命運。

  一個人的命運是與無數人命運重疊，層層環繞編織的結果。

  唯有畫下句點時能做出結論。

  沒有註定的命運。

  只有天生下來無法改變的賦予。

  命運的走向，必須由自己決定。

 

  我得知魯艾利的徬徨。

  我明白過去因果可能引導的未來。

  我決定與他的命運產生交叉點。

  我刻意去邂逅。

  要完成這一切，還差最後一步。

  所以我設下楔子，讓未來的我走在預定的路上。

  即使我失去記憶。

 

  劇本只有一個，所有的演員都要照內容演下去。

  直到落幕為止。

  直到主角從舞台消失不見。

 

  ◇

 

  「到這裡就可以了嗎？」

  「啊，是的，非常謝謝你。」

  延著夏爾馬結實的側腹滑下，踩到昨天半夜充分吸收暴風雨雨水的泥土，一股滑膩的感覺從腳底板竄升到後腦杓，神經不由得麻了一下。

  凹凸不平的地面雜草叢生，到處都有絆腳的石頭，光線被附近的岩石和樹木遮住，稍不注意腳下，就有可能跌進一個方形窟窿，也就是貝卡地下城的入口。

  我再次向馬上的冒險者致謝，冒險者伸出沾染清晨寒露的手，與我握手道別，說了聲「請多保重」，就拉起韁繩，朝不遠處等候的同行者奔去。我揮手目送他們遠離。

  終於到達目的地，貝卡地下城。

  我小心翼翼靠近入口，跨越晦暗的階梯，追隨眼前越來越耀眼的光芒前進。來到四周牆面插著火把的大廳，特意用石磚鋪成的地面，頓時在眼前擴展開來。柔和的火光打在磨平的石子上，反射出淡淡的暗藍。這種感覺就好像來到古老的地下宮殿，飄逸著堂皇富麗而且神秘的氣息。

  對於第一次來到貝卡地下城的我而言，此處充滿新鮮感；但是說到貝卡地下城，就連一等一的優秀冒險者聽到，都不禁要露出畏懼的神色。

  歐拉大陸上，最兇猛怪物聚集的巢穴──冒險者們如此形容貝卡地下城。想要單槍匹馬闖蕩貝卡地下城，只會被當成有勇無謀。因為充斥腐爛氣味的迷宮裡，隨時都有無數的陷阱等待獵物落網，一旦被抓住，駭人的無頭戰士就會蜂擁而上，要不然就是像果凍般的藍色鬼魂，發出類似嬉笑的尖銳叫聲，伴隨一道威力驚人的閃電直衝腦門，最後倒在地上顫抖的冒險者只能任人宰割。

  儘管危險的等級已經逼近死亡，但是底下豐富的寶藏，真的是叫人很難不眼紅。許多實力高超的公會，紛紛派出戰鬥力最強大的隊伍，以強大的破壞力掃蕩地下城，找到許多把威力驚人的武器，像是赫赫有名的龍翼雙手劍，市價可以破百萬，足夠讓一個冒險者好幾年不愁吃穿。不過這把劍的價值，也常常讓一個優良的隊伍鬧內鬨，或者分裂。

  總之，在某個怪異美女的指示下，我帶著裝有血液的瓶子，先從堤爾克那「逃難」到杜巴頓，然後在格莉娜大嬸的餐廳大吃特吃了好幾頓，把身上壞掉的裝備和武器修理好，準備補給品，直到銀行存款幾乎見底，不得不再去賺錢之後，依照凱瑟琳的指示……其實是強迫，向一群打算前往艾明馬夏的冒險者請求搭便車。幸運的是，他們毫不考慮就答應了。於是我們前一日晚上出發，越過萊爾特丘陵北部，往西橫跨山米爾平原，在狂風暴雨中奔馳一夜，到太陽探出山頭，枝頭小鳥開始鳴叫時，我兩腳穩當地踏在貝卡地下城的入口。中途完全沒有受到襲擊。

  如果問我現在最想幹嘛，答案是烘乾潮濕的鞋子。點燃營火，鬆開逆高靴的鞋帶，擺在不會被熱氣燻焦的位置，一邊讓腳透氣，一邊吃著讓我搭便車的冒險者送的自製吐司。雖然味道不太好，不過在營火旁邊吃，倒別有一番趣味。而且別人讓我搭便車又送我食物，再嫌東嫌西就是不知好歹。

  吃完吐司後，喝一點自備的開水，滿足的拍拍肚子，躺在地上休息。這時候凱瑟琳好像睡醒了，背包裡不斷傳出「放我出去」這般聽起來跟求救沒什麼兩樣的叫聲，有時我會想她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具現化跳出來，但她恢復正常大小可能會弄壞我的背包，所以還是算了。我伸手進去背包裡掏掏摸摸，大概喊到第十聲的時候終於抓到鐵鍊。

  『動作太慢了！』

  凱瑟琳一探出頭──雖然這樣的用語有點怪──應該說懸掛在鍊子上的精靈原石一露出背包外面，就開始嘮嘮叨叨碎碎念個不停。

  「拜託妳別喊的很像我監禁妳一樣好不好，路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的。」

  『囉唆！吵死了！誰叫妳每次都把我塞到背包最底層，害我要被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輾來輾去的，妳當我是馬路上的石頭嗎！』

  妳本來就是一顆石頭啊……這句話打死我都不敢講。

  「沒辦法，山米爾平原從昨晚開始就是狂風暴雨，他們又要趕路，我實在不好意思叫他們停下來。」

  『妳不會自己下來用走的嗎？』

  「那種風勢根本走不動吧……」

  『那就站在原地等到天亮！』

  「妳是要我站在那邊淋雨嗎……這附近有很多熊耶……」

  『熊才不會出來淋雨！』

  「……我比熊還要不如嗎？」

  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今天的凱瑟琳格外焦躁。

  莫非是昨晚的顛簸，使得凱瑟琳沒有睡好，起床氣才特別大？

  明明可以多睡一點的啊……

  還好我很擅長應付凱瑟琳的大小姐脾氣，這時候只要拿出被奈麗絲修壞的弓箭，和一些不要的長袍或靴子，堵住凱瑟琳的嘴，就可以獲得暫時的清靜。何況我今天準備了大餐，把佛格斯修壞的採集工具累積起來，想必凱瑟琳一整天心情會很愉快。

  看著堆積成小山的工具以可怕的速度消失，我開始考慮那個美女怪人給我的玻璃瓶是否也給凱瑟琳吃了算了。我沒看過武器精靈鬧胃疼，要是凱瑟琳吃了那個玻璃瓶肚子痛，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我連想像都不敢。

  愛爾琳可能會毀滅吧。大概。

  不過這個裝有血液的玻璃瓶，到底是要做什麼用的？

  我把瓶子放在地板上仔細端詳，除了發現瓶子比大型生命藥水還要大上兩倍，裡面裝的液體比藥水黏稠、瓶口傳出陣陣鐵鏽味以外，察覺不出其它異樣。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就是瓶口的活塞跟一般藥水瓶不同，似乎還加了一層防止液體外露的裝置，看起來相當緊實。

  咦……？等等，我好像忽略了重點？

  ──玻璃瓶裡面裝的，為什麼會是血液？

  為什麼血液會如此妥善地保存起來？

  這又是誰的血液？

  那位美女把血液交給我，是要我做什麼？

  不可能是當成飲料請我喝吧！

  『妳知道那個瓶子的功用嗎？』

  「呃？」

  不知何時，凱瑟琳把堆積成小山的廢棄工具一掃而空。雖然我可以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些許滿足，但說話的口氣倒是挺嚴肅的。

  礙於凱瑟琳沒有馬上表現出好心情，我思考了一下，謹慎選擇回答的字彙。

  「補血劑？」

  『……』

  踩到地雷了。

  「難道是裝飾品？」

  『跟沒有腦細胞的生物說話真辛苦……』

  沒有腦細胞的生物是在說我嗎……

  『妳沒有任何感覺嗎？』

  「什麼感覺？」

  話題忽然往奇怪的地方去了。

  『……是嗎，不愧是薇安的魔法，無懈可擊啊。』

  「魔法？」

  我沒有感覺到魔法的氣息。

  偶爾會讓我看到怪異景象的右眼沒有異狀，平常總是催促我要快點去尋找某樣東西的感覺也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

  「怎麼回事……」

  是瓶子的關係嗎？

  不，不對，在堤爾克那時還有那種感覺，是到貝卡地下城後才消失的。

  貝卡地下城。

  該不會……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裡面？

  我穿上鞋子，提起背包和額外攜帶的附加背包，不管凱瑟琳的大呼小叫，將垂掛石頭的鍊子繫在腰間，踏上女神像所持之劍碰觸的祭壇。

  要進入女神之力守護的地下城，必須要奉獻祭品給祭壇。我心想著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用，眼角恰好瞄到放在地上的瓶子。

  就用那個吧。

  『等一下──！』

  凱瑟琳的尖叫夾雜著玻璃碎裂聲，下一秒我們已經在祭壇正下方。

 

  眼前的光景，真教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個很大很大的房間。大到可以讓幾百個人在這裡開宴會。

  比艾明馬夏教堂的結婚禮堂足足大上四倍。

  地板由橫豎相間的石塊鋪成，四周是直接鑿挖石壁、一體成形的方柱。房間的中央有塊地面略為突起的正方形，正方形外圍是由更大的石塊拼裝而成，中央則是細碎的小石塊。石塊被上方打下的青色光芒壟罩，整個房間四處都有類似的微弱光點，但是仰頭往上方一看，卻不見光線來源，反倒是一片漆黑。這個令人毛骨悚然到全身發抖的光景，我好像聽某個自誇靠著匍匐前進來到貝卡地下城最底層的冒險者說過，但是他透過閘門縫隙看到一堆藍色光圈中間有個殘破的娃娃到處走來走去後，就下定決心要走回頭路。雖然我沒看到藍色光圈，但是殘破的娃娃我現在倒是可以理解了。

  一個穿著殘破的黑色洋裝，銀色長髮上戴著黑色髮箍，兩眼黑眼圈濃的嚇人，光著腳，踏著蹣跚步伐的──女孩，或者是人偶，正一步一步緩慢地朝我走來。

  那正是，被國王拋棄，到處流浪，受盡折磨之後，含淚痛苦死去的公主，的形象。

  令人遺憾的，不，感到慶幸的是，那只是外表的形象。

  然而有比公主冤魂的形象，還要更令人聞之喪膽的傳聞。

  一個眼神就能奪走全身上下的動力。

  巫毒女妖。

  貝卡地下城最可怕的弗魔族。

  她就站在我面前。

  不到十公尺的地方。

  對我露出了──笑容。

 

  「我等妳……很久……了……」

  猶如風吹過圍籬的鐵網。

  嘶啞而且低沉。

  「妳……終於……來了……」

  她搖晃了一下，往我的右手邊退開。

  被黑色洋裝遮住的背景，彷彿偉大的藝術品揭幕一般，頓時在我眼前渲染開來。

  我聽到耳朵內側傳來「啃」的一聲，那是壓抑喉嚨造成的聲音。

  我太大意了。

  真的是太大意了。

  剛才進來的時候，不該那麼衝動的。

  不該被一直以來媚惑著我的衝動給吸引，沒有心理準備就進來的。

  但是我知道來不及了。

  不是大腦給予的判斷，而是身體自然而然得知的。

  潛藏在身體內的本能告訴我的。

  來不及了。

  那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被一張巨大紅色魔法網困住──心臟插著雙手劍的屍體。

  『櫻莉斯──────────────────────！』

 

 

  ◇

 

  薇安替我設下完美的佈局。

  三項失常的代價：一部分的肉體、記憶和生命，獻給禁忌式，換取強大的魔力。

  對抗刺殺的封印者，想要毀滅我這個禍根的神族。

  魔法的守護者，守護結界裡面，我剩餘的軀殼。

  通往特殊空間的路徑，使用我的血液才能打開的結界入口。

  開關的鑰匙，就是「失常」的我。

  殘缺的我會不斷地尋找失去的部份，所以我的心底會不斷地發出催促的聲音。

  這份尋求的渴望是我維繫人類模樣的唯一鎖鏈，而且是非常脆弱的鎖鏈。

  明明近在咫尺，卻被結界隔絕，讓我遍尋不着，又不得不去尋找。

  殘酷的對待我的本能。

  而我依賴這份殘酷維持了人類的模樣一年。

  能夠躲過神族的眼睛頂多一年。

  但我不想要再逃跑。

  我要了結一切。

  讓屬於我的故事結束。

  但是還有新的故事，新的故事還沒有結束，新的故事正要開始。

  我把舞台讓給跟我曾有一面之緣的新主角。

  替代品，魯艾利。

  我知道他會為愛爾琳的歷史寫下光輝的一頁。

  這就是傳承。

 

  ◆

 

  心裡一直很清楚，總有一天要迎來結局。

  沒想到實際體會時，衝擊是如此的大。

  『啊……啊……』

  在最後一刻，凱瑟琳伸出了手，卻沒能抓住她。

  她消失了。

  櫻莉斯消失了。

  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就那麼一眨眼。

  服貼身體的衣服，軟趴趴地躺在地上。

  繫著石頭的項鍊，依然圍繞著連身裙的腰圍。

  具現化的凱瑟琳，拿起破舊的蓓蕾帽。

  那是櫻莉斯最喜歡的帽子。

  喜歡到捨不得丟掉的帽子。

  她一直戴著蓓蕾帽。

  凱瑟琳把蓓蕾帽緊緊擁在懷裡。

  『啊───────────────────────────！』

  眼淚和叫聲一同迸裂出來。

  『不要啊！回來啊！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不是嗎？妳不是這麼認為的嗎？所以不要走！不要離開！快點回來！快點回來啊！』

  凱瑟琳竭盡力氣嘶吼。

  『不是說好要再去賺錢的嗎！不是說好要再去吃高登大廚的料理嗎！不是說好要搭遠洋船去釣魚的嗎！不是和蘿拉約好要再去探望她的嗎！妳這個大騙子，回答我啊！』

  回應凱瑟琳的只有，在空盪房間中，繚繞的回音。

  沒有熟悉的回嘴。

  沒有熟悉的怨言。

  回音停止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僅有低聲的啜泣。

  『對不起……我不該帶妳來的……我應該把那個瓶子打破的……早該在妳使用禁忌式之前……就阻止妳的……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不想看到啊！』

  蓓蕾帽被不斷湧出的眼淚浸濕。

  傷心的眼淚。

  難過的眼淚。

  後悔的眼淚。

  對於櫻莉斯選擇的道路，只能傷心、難過、後悔的眼淚。

  不斷的拍打已經溼透的蓓蕾帽。

  『主人……對不起……主人……』

  沒能照顧好你的妹妹。

  沒能讓她幸福。

  沒能讓她回心轉意。

  沒能讓她來得及見到你。

  『我……』

  「沒事的，妳做的很好，凱瑟琳。」

  『……！』

  聽錯了嗎？

  凱瑟琳帶著驚訝回過頭去。

  眼睛卻告訴她，耳朵聽到的是事實。

  雖然模樣很狼狽，雖然胸部包著一大串繃帶，雖然領巾和衣襟都是血，而且還是被人給攙扶著。

  但櫻彌確確實實站在那裡。

  在碧莉兒不眠不休的趕路之下，櫻彌終於從侖格沙漠回到歐拉大陸。

  『主人！你受傷了？』

  「已經治療過了，只是中途沒有時間休息，所以特別疲勞。」

  代替櫻彌向衝過來的凱瑟琳回答的，是架著櫻彌臂膀的碧莉兒。

  碧莉兒讓櫻彌靠著牆壁坐下，臉色蒼白的櫻彌虛弱地喘著氣。

  凱瑟琳看著看著，眼淚又不知不覺地流下來了。

  碧莉兒唇邊揚起苦澀的微笑，她撿起凱瑟琳的原石，放入櫻彌的手裡。

  「妳守著他吧。」

  然後拍了拍凱瑟琳的肩膀。

  此時巫毒女妖突然飄浮起來，來到櫻彌面前。

  「這……個……」

  巫毒女妖的手上，有一把陳年老舊的覆皮長弓。

  女妖把長弓遞給櫻彌。

  「她……說……還……給……你……」

  櫻彌抬起半闔的眼瞼，伸出顫抖的手。

  「還……說……謝……謝……」

  ──謝謝你讓我這麼任性。

  櫻彌握住弓箭，一股意念從弓箭流向他的手。

  ──哥哥。

  最後傳到腦海。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至下顎。

 

  遠處飄來細微的歌聲。

  像歌聲的歌聲。

  悅耳、美妙、動聽的歌聲。

  櫻彌聽過這個歌聲。

  「不能……待……在……這裡……」

  巫毒女妖的身體猶如透明的幽靈，慢慢沒入牆壁。

  「我……必……須……走……了……」

  牆壁前方再也沒有黑色的洋裝和銀色的長髮。

  一剎那。

  歌聲爆炸開來。

  美麗的聲音開始環繞整個房間。

  巨大的聲響淹沒了聽覺。

  描繪螺旋狀的紅色文字快速的移動，往中央收縮成一束。

  串連心臟和牆壁的長劍，應聲斷裂。

  屍體向前仆倒，撞上地面。

  紅色文字隨之爬上石塊拼成的地板，環繞成兩個圓，一大一小的同心圓。

  大圓左轉，小圓右轉，兩圓反方向轉動，紅色文字填入轉動的圓形中。

  不斷轉動，不斷填入。

  眼看文字即將填滿──

  圓，停止轉動。

  紅色文字還有一段落在圓圈外面。

  歌聲停止。

  小圓包圍的屍體動了一下。

  然後，不靈活地抬起頭來。

  像被細線操縱的人偶，不自然地抬起上半身。

  接著，站了起來。

  慢慢的，慢慢的，拉直彎曲的膝蓋，挺直駝背的腰脊。

  仰起貼著胸前的下巴，半張毀容的臉現於雜亂的黑髮下。

  沒有右眼，左眼緊閉。

  雙手癱瘓般低垂。

  踏出一步，兩步。

  三步，四步。

  五步。

  踩到紅色魔法陣，禁忌式的內緣。

  無聲無息。

  眨眼之間，魔法陣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蒸發成赤色的血霧。

  血霧之中，模糊的身影左右搖晃，一步一步向前踏。

  極度緩慢的，不顧時間流逝的，向前走。

  那個身影──櫻莉斯。

  維持死去時的容貌。

  朝著櫻彌走來。

  碧莉兒拔出雙劍，擺出攻擊態勢。

  張開手肘，壓低重心。

  等待櫻莉斯靠近。

 

  一根黑色羽毛，旋然飄落。

  櫻莉斯的頭上，降下大雨。

  密密麻麻、銀光交錯的大雨。

  劍雨。

  千萬支長短不一的劍，沒有間斷地集中一點落下。

  毫不容赦，毫不留情。

  直到將櫻莉斯掩埋為止。

  漆黑的羽翼，在櫻彌、凱瑟琳和碧莉兒眼前展開。

  閃耀著珍珠光澤的長髮高高揚起，白色的布料襯托曲線優美的腰臀。

  愛爾琳的守護者，女神茉麗安。

  降臨。

  「不能讓妳破壞愛爾琳！」

  朱唇一啟，茉麗安舉起纖細的手臂，指向銀光四射的劍群。

  強大的氣流挾帶火燄，將劍雨燒成灰燼。

  「……怎麼可能！」

  灰煙散去，櫻莉斯好端端的站在那裡。

  既沒有被劍砍傷，亦沒有被火燒傷。

  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歪斜地站在那裡。

  女神閉合的雙眼上，眉頭緊緊蹙在一起。

  「怪物！」

  茉麗安再次出手，同時使出冰霜和雷擊，其威力連高級魔法師都望塵莫及。然而──

  一點效果都沒有。

  就跟周遭充滿空氣一樣自然，櫻莉斯絲毫不受魔法攻擊影響，冰霜和雷擊從她身邊輕輕滑過，完全沒有碰觸到。

  明明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茉麗安繼續使出攻擊，物理攻擊，魔法攻擊，各種她能夠使出的攻擊。但是別說是鎧甲上的皮革，連頭髮都沒有碰到。櫻莉斯一動也不動，靜靜地站著，等待茉麗安的攻擊結束。

  等到茉麗安心滿意足，或者說，束手無策。

  「怎麼會這樣……」

  茉莉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怪物，內心產生無限的恐懼。

  她害怕地抱緊雙臂，愛爾琳毀滅的畫面油然升起。

  難道格里斯貝恩的惡夢要重新上演了嗎？

  忽然。

  好像有什麼東西竄進體內，攫住四肢和脖子。

  「啊──」

  茉麗安發出奇怪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細線纏住，連羽翼都被綁起來。

  手腳動彈不得，聲音也不聽使喚。

  寒冷的氣息從頭頂流到腳底，皮膚和指尖快要麻痹。

  無形的細線越繃越緊，茉麗安覺得自己即將被撕裂……

 

  「對魔法使用魔法，是有勇無謀的行為唷！女神大人。」

 

  不知何時，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薇安，手裡拿著一本書，掃過茉麗安前方的空氣，吹起一陣暖洋洋的風。

  風停下來的時候，女神身上的束縛也消失了。對於突如其來的解脫，茉麗安的手腳尚未恢復知覺，一個重心不穩，就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她臉上滿是驚愕，似乎不曉得發生什麼事。

  「櫻莉斯已經化為魔法了，自然界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同性質的東西，也沒有死亡。」

  「魔女……錫安？」

  「茉麗安大人認得我，真是至高無上的榮幸。」

  薇安做了一個誇張的行禮，好像自己是謝幕的舞台演員一樣。

  「已經夠了吧，茉麗安大人，她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可以不必再追殺她了吧。」

  「如果不殺了她，她一定會毀滅愛爾琳！」

  「是嗎？那就請您見證一下。」

  薇安一招手，劇團八個人就現身在她背後。

  「妳打算做什麼？」

  「沒什麼，是她本人請我來幫她收拾殘局的。這個房間是我特製的結界，存在於貝卡地下城的另一個空間，只有她的血液可以打開入口，但是進來以後就會與外界隔絕，簡單來說就是只能進、不能出。會刻意設計這種單向的結界，是為了避免她與外界接觸。」

  化為魔法的櫻莉斯，就像破洞的箱子，體內與體外的魔力，正毫無節制的流動。

  愛爾琳處處充滿魔力，要是讓櫻莉斯曝露在自然中，她體內紊亂的魔力與大量的魔力連結，當她無法控制這股力量時，魔力就會產生暴走。到時候，只要有魔力的地方，肯定會被暴走的魔力摧殘殆盡，像艾明馬夏那麼大的城鎮，一夜之間就會變成廢墟。

  薇安的結界與外界隔絕，阻斷了魔力的來源。現在這個房間裡的魔力，僅剩下原本殘存的魔力，以及櫻莉斯本身的魔力。僅存的魔力已經非常稀薄，櫻莉斯剛才抵擋攻擊用的魔力，是她自身的魔力，而且她的魔力相當龐大，炸掉結界也綽綽有餘。

  「但是，她仍然保有身為人類的自覺，所以才會依戀肉體，所以才沒有做出主動的攻擊行為。如果要讓她變成她所期望的模樣，就必須破壞她的肉體，也就是禁忌式八式的鍵結。」

  肉體是維繫其他七式的關鍵，破壞了肉體，等於打斷禁忌八式的聯結。

  「既然如此，妳為何不一開始就破壞她的肉體！」

  女神的話裡流露出明顯的憤怒。

  薇安聽了只是笑著搖搖頭。

  「理由有三個。第一，這是我的魔法實驗，我要利用她來確認禁忌式的價值；第二，這是她的要求，她需要力量與神族對抗；第三，如果禁忌式發動的同時破壞她的肉體，現在愛爾琳早就毀滅了。」

  「真是何等的自私！」

  「沒錯，人類就是自私又愚蠢的生物。不過把人類塑造成這個樣子的，不就是神族嗎？」

  「什……」

  薇安的發言讓茉麗安怒氣更上一層，可是找不到半句話反駁。

  「放心吧！我們並沒有毀滅愛爾琳的打算，我正是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況而來的。」

  瞥了一眼如同雕像靜止不動的櫻莉斯，薇安轉過身去，面對坐在地上的櫻彌。

  「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櫻彌點頭。

  「請達成櫻莉斯的心願吧！」

  金色瀏海下的淡藍色瞳孔，因堅定而閃閃發亮。

  「那麼，破壞肉體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她處於魔力真空的狀態，趁魔力流動停止的時候攻擊她。我要打破這個房間的結界，屆時我們會掉進『非空間』，一個感官知覺會完全失去作用的場所，你的武器精靈有感官外的知覺，她應該有辦法帶你回愛爾琳。」

  女神大人的話，不需要擔心吧──薇安對一旁還坐在地板上的女神補充說道，看起來還挺像是在嘲諷女神的。茉麗安雖然很不滿意，但還是乖乖地點頭。

  「宇美。」

  薇安攤開手掌，佈滿裂痕的綠柄鐵槌交到薇安手上。

  『凱薩！』

  不愧是姊弟，凱瑟琳立刻認出來。

  『姊姊。』

  鐵鎚頂端的光點傳出低沉的男性嗓音，代表精靈健康狀況的光芒亮度已經大不如從前，甚至比上一次在倫達地下城見面時還要微弱。

  『你來了啊……原來如此，你選擇了主人，而不是小燈。』

  『是的。』

  『那……小燈她……』

  『請姊姊多多照顧櫻燈。』

  『你這個壞孩子……』

  『也請櫻彌先生多保重。』

  最後一句是對薇安說的。

  『拜託您了。』

  「嗯。」

  薇安五指併攏，握住鎚柄，另一手翻開書本，寫滿紅色文字的頁面倏然呈現。

  「那麼，依照計畫，我們開始吧！」

 

  ◇

 

  「團長，在我完成魔法陣之前，請你們盡可能削弱她的魔力。」

  「好的。」

  對薇安的請求予以簡短的回應，團長抽出他愛用的雙劍，領導團員前進。

  「宇美、炎和我打頭陣，米歐和尤莉兒用弓箭掩護，依魚子和依修特莉從旁支援，雛菊在後方待命。」

  「收到！」

  團員齊聲回答。

  「很好，我們上！」

  團長一箭步衝出去，越過沐浴青光的碎石地板，首先賞櫻莉斯兩刀暢快。

  刀刃被魔力造成的氣流彈開，團長向後跳一步，炎的雙手劍立刻上前補刀。

  櫻莉斯撥開揮來的雙手劍，劍刃往外彈出去，炎隨即利用反作用力轉身，來一記大幅度的橫劈，但是櫻莉斯周圍有魔力凝聚的氣流保護，雙手劍朝意想不到的角度滑開，失去重心的炎狼嗆地倒退幾步。

  左手持盾，右手拿鐵鎚的宇美跳進炎和團長之間，給予櫻莉斯強力的重擊。櫻莉斯高舉手腕，擋下鐵槌，宇美見機壓低身軀，把盾置於胸前，衝進櫻莉斯懷裡，將櫻莉斯撞飛十步以上的距離。

  打頭陣的三人往扇形方向散開，一記穿心劍射中正在起身的櫻莉斯肩膀。櫻莉斯既不痛也不叫，像個沒有生命的人偶，支著搖搖晃晃的膝蓋站起來，踩著不穩的步伐邁進。

  繼米歐第一箭穿心後，尤莉兒和米歐輪番上陣，不斷對櫻莉斯射出旋風箭。一支接著一支，準確無誤地射出飛快的箭矢。

  櫻莉斯額頭前方出現閃爍的火花，燒毀直奔而來的箭矢，啪滋啪滋的聲音彷彿在警告著什麼，一條條不規則的細線流竄在火花之間。

  「糟了……米歐、尤莉兒，快躲開！」

  團長下達指示的瞬間，火花之間迸出刺眼的電流，宛如暴風雨中的驚濤駭浪，張開銀白的大嘴，對準米歐直線奔騰！

  依修特莉一躍而上，抱住米歐仆倒在地。

  「不會讓妳得逞的～啦！」

  雛菊揮出冰矢魔杖，巨大的冰塊擋下奔騰而來的閃電，爆裂成碎片。

  看見自己的成品被破壞，雛菊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啊～這裡魔力太稀薄了啦！魔法元素不夠啦！這樣冰塊會軟綿綿的耶～」

  滿口抱怨的雛菊瞪視著冰矢魔杖，生氣地把魔杖丟到一旁。

  見米歐沒變成焦炭，團長安心地吁了一口氣，對著被閃雷嚇得目瞪口呆的團員大吼。

  「不要鬆懈！還有下一波攻擊，在那之前阻止她！」

  「是！」

  團員終於回神過來，重新集中精神，專注於戰鬥。

  衣魚子率先衝上去，用匕首攻擊櫻莉斯，櫻莉斯用魔力造出風璧抵擋，輕薄短小的匕首無法突破堅實的風璧；炎和宇美也跟進，三人交互輪替上陣，有時兩人同時進攻，有時一人施展重擊，總之就是和櫻莉斯不停的纏鬥，讓她沒有施展元素魔法的機會。

  當然，劇團團員不會天真的認為，這種攻擊對櫻莉斯有用。他們的目的在於銷耗櫻莉斯自身的魔力，所以要讓櫻莉斯不斷的使用魔力。

  不過，持久戰對劇團不利。他們跟櫻莉斯不同，只是習慣戰鬥的正常人，儘管體力比一般冒險者還要好上幾倍，但是在魔力源源不絕的櫻莉斯面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拼命箝制櫻莉斯的團員背後，薇安使用鐵鎚的尖端劃開手腕，滲出的鮮血順著持書本的左手手肘滴落，流入石塊之間的縫隙中，沿著彎曲的細小通道前進。伴隨嘴裡吟詠高高低低的音調，暗紅色的液體猶如乖巧的白化地王蛇，順著蜿蜒的小徑，畫出房間裡所有石塊的邊緣。

  另一方面，當近戰系的團員被反擊彈開時，米歐和尤莉兒會射出支援箭，替宇美他們爭取時間。若有哪個團員喘不過氣，或一時之間倒地不起，依修特莉就會適時補入同伴的位置，繼續連番的攻擊。

  不需團長一一指揮，絕佳的默契，讓劇團戰鬥節奏越來越鮮明；不需用語言溝通，完全靠同伴彼此的信賴，用身體去感應同伴的下一個動作，補足薄弱的部份，這就是劇團戰鬥的方式。

  在近乎貼身的近戰中，櫻莉斯只採取最低限度的防禦；理當失去思考能力的屍體，能夠對攻擊做出反應，這究竟是人類天生的生存意志在運作？或是櫻莉斯其實還保有意識？大概只有她本人曉得了。

  薇安的魔法依然持續吟唱中。愈是高級的魔法，吟唱的詩詞就愈長，而且需要高度的集中力和專注力，讓魔法陣照著腦中的藍圖描繪。

  填滿石塊縫隙的血液開始蠢蠢欲動，攀爬聳立的牆面，長成一株株鮮紅的爬藤植物，逐步向上佈滿整個壁面。

  這時候意外發生了。

  櫻莉斯抓住衣魚子的手腕，甩了出去，衣魚子劃破低空，撞上來不及閃躲的米歐。

  「什麼……！」

  團長猛一回頭，櫻莉斯背後爆出橘色的火浪。

  「炎！宇美！依修特莉！快閃開！」

  警告還沒傳進耳朵，熱浪已經淹沒櫻莉斯附近的三人。

  絢麗的火龍焰光乍現，旋即消失在煙霧瀰漫中。

  短短一瞬間。

  「炎！宇美！依修特莉！」

  團長不顧一切衝上前，撥開凌亂飛舞的粉塵，好不容易找到炎的雪山長袍。

  「炎！」

  雪山長袍的背面開了很大一個洞，穿在內側的鎧甲被火焰打穿，皮膚一團焦黑。

  嚴重燒傷。

  炎看起來奄奄一息。

  他為了保護宇美和依修特莉，擋在兩人面前，承受火炎的侵襲。

  「宇美！依修特莉！沒事吧？」

  「我沒事……」

  宇美即時用盾牌護住頭頂，蹲下蜷曲成一團，幸運地逃過一劫；但是拿雙劍的依修特莉就沒那麼好運了，她被燒乾的空氣嗆得猛烈咳嗽。

  「宇美，妳用盾牌防禦，帶著依修特莉後退！炎交給我！」

  「是！」

  「雛菊！掩護我們！」

  團長扛起炎，和扶著依修特莉的宇美一同退後。

  「等～好久啦！」

  雛菊手中的狄提斯聖魔寒杖匯聚幾萬朵烏雲的電力，一秒之間全部落在櫻莉斯頭上。

  強光令所有人瞇起眼睛。

  剛才遭到衝撞而昏迷的衣魚子和米歐，也被強光刺得清醒過來。

  團長將炎和倒在地上的兩人放在一起，依修特莉則被安置在櫻彌旁邊。

  一波又一波的炸裂聲中，蠕動的光線逐漸緩和，慢慢趨於平靜。

  在這屏息注目的時間點，一句神經大條的話忽然從雛菊口中蹦出。

  「啊……不小心幫別人補充魔力了……」

  恰如雛菊所言。

  佇立原地的櫻莉斯毫髮無傷。

  雖然是預料中的事，但是所有的攻擊都傷不到敵人半分，難免還是會有失落感。

  要是在平常，雛菊的攻擊，可能已經毀滅一個大型公會了。

  團長再次舉起雙劍。

  「不折不扣的怪物啊……還要繼續嗎？」

 

  「──不，這樣就足夠了。」

 

  啪地一聲，薇安闔上書本。

  手腕上的傷口不再流血，手肘上的血痕已然乾燥。

  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

  「各位，準備好了嗎？」

 

  縫隙裡的血液咕嚕咕嚕沸騰。

  紅色的絲線裊裊冉升，張牙舞爪。

  急速擴張，侵占，攻略。

  拿下所有不屬於紅色的地方。

  不是以完整無缺的圓形魔法陣呈現，更不是以眼花撩亂的魔法文字展演。

  就是一片血紅。

  豔麗的血紅。

  絕對稱霸的血紅。

  彷彿其它顏色都不曾存在於世上的血紅。

  薇安在血紅中，用盡最大的力氣，擲出右手的鐵鎚。

  鐵鎚迴旋掠過空氣。

  摩擦，發出聲響。

  目標是前方，血紅的人影。

  薇安扯開嗓門。

  「給她最後一擊！就是現在！」

  鐵鎚在半空中支離破碎。

  碎片中的光點化為人形。

  凱薩具現化，對微笑的櫻莉斯伸出手──────

 

  結界消失。

  房間裡的每個人，通通掉進「非空間」。

 

  ◆

 

  第一次覺得藍色的天空很刺眼。

  「什麼嘛，才中午而已啊？」

  第一次覺得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奇怪。

  「我還以為起碼過了一年呢……」

  第一次覺得自己擁有手腳很奇妙。

  薇安看著自己的手指，以及穿透上方樹葉空隙的陽光。

  通過鼻腔的空氣有青草和泥土的香味，還有雨水蒸發特有的潮濕氣味。

  經歷暴風雨過後，雨過天晴。

  薇安本來想要坐起來，但是身體和感官的知覺都還沒有恢復，掙扎了一會兒，腹部的肌肉還是不太聽話，最後她索性放棄，躺在草地上作日光浴。

  連頭頂方向傳來的腳步聲也懶得理會。

  「唉呀，老師您平安回來了啊！」

  薇安勉強拉開眼皮一條縫，一顆頭闖進視野。因為逆光的關係看不清楚臉部，但是平坦的胸部和身上那套不相襯的貝姬女魔法師服，倒是看的一清二楚。

  薇安知道她是誰。

  「假惺惺的關心就不必了，其他人呢？」

  「除了那兩個人外，其他的都回來了。嘛，話雖這麼說，其實有幾個不得要領的傢伙是我抓回來的，畢竟『非空間』那玩意兒是個概念的東西，不是任何人都能應付得了的。」

  「有回來就好，那麼多廢話幹嘛。」

  「啊啦，一點也不感謝我啊？」

  就是這種吊兒啷噹的態度，才讓人一點都不想感謝的吧？

  薇安在心裡抱怨。

  「不過話又說回來……」

  視野裡那顆搖來晃去的腦袋稍微往後退開，薇安正慶幸可以不要看到她的臉了，沒想到她真的只是「稍微」退開而已，然後馬上倏地下降，現在連她彎曲的膝蓋都可以看見。她蹲了下來。

  「櫻莉斯最後怎麼了？」

  「噢，您是說那個化為魔法的人嗎？嗯，雖然沒辦法親眼確認，但是我沒有找到鎚精靈，所以我想應該是成功了吧？」

  「還『應該』咧！我特地叫妳過來，就是不想聽到敷衍的答案吶！妳以為我是叫妳來看好戲的嗎？」

  「要確認的話，去找那個叫魯……什麼的替代品不就好了，當初血不是有潑到他？血的印記自然會引導『魔法』找到他。」

  「要是找得到的話，也用不著我那麼費心了，他可是在那隻令人討厭的老東西那裡呢……我和那個老傢伙有點過節，可以的話實在是不想靠近。算了，我會好好祈禱的。」

  「老師您很不責任欸！」

  「妳有資格說我嗎？」

  她嘻嘻笑了幾聲，薇安打從心底厭惡她那種笑法。

  她有種特別喜歡欺負人的特質，這點讓微安感到很討厭。

  「不管成功也好失敗也好，這次的事情，就結果而論，老師其實是做白工不是嗎？」

  「怎麼說？」

  「就算您確認禁忌式毫無價值，要銷毀也來不及了。當初您把禁忌式轉換成密碼的筆記放在杜巴頓魔法學校的圖書館時，就註定那位化為魔法的小姐會遇見天才魔法師，天才魔法師會幫那位小姐解讀筆記，而天賦異稟的天才魔法師不可能會放過那麼優秀的魔法理論，理所當然會記在腦袋裡面……除非殺了他，不然禁忌式不可能消失不見，一定會不斷地流傳下去。」

  「哼，妳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為了那麼無聊的事情殺人，禁忌式真正的價值，可不是那種年輕的小兔崽子能夠理解的。本來魔法研究大部分都是做白工，每件事都要斤斤計較的話，可會沒完沒了的。」

  「嗯，這點我倒是很認同，人生失敗與成功的比例，大概都是九比一吧！只是，姑且不論這次的魔法實驗成功或是失敗，就實驗對象而言，不覺得她的犧牲很沒意義嗎？」

  「意義？呵，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生命的意義』、『生存的意義』啦，都是人類自以為是的認定，感覺好像不找個理由，生活就沒有目標似的。唉，別說是人類了，連創造人類的神族，都抱持著無聊透頂的正義理論。如果一定要有意義才能活著的話，隨便找個意義就好了，不覺得這麼做很麻煩嗎？要是我，沒有目標的人生還比較輕鬆。」

  沒錯，人類只是汲汲營營的去掌握某些東西，得到之後，又去追求另一個目標。就人類貪婪的本性而言，會把自己的欲望美化成人生目標，倒是挺適合的。

  人類既然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本身就天經地義地帶著活下去的使命，像是攝取食物、尋找安全的居所、和異性結合等等，除此以外的夢想可說是多餘的東西。不管有多麼遠大的目標，人生最後的終點永遠只有一個；不管有沒有達成自己的理想，最後的結局永遠只有一種。

  櫻莉斯，只不過到達她的終點而已。

  這不就是人生的意義嗎？

  「對了。」

  薇安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而且這件事真的滿緊急的。

  「好像有幾個小傢伙受傷了。」

  只見她回過頭去望了一眼，然後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真的耶！」

  「妳去幫他們治療一下，順便包個紮吧！」

  「那老師您呢？」

  「打破結界花掉我太多魔力，我現在沒有力氣走路，讓我休息一下。」

  「我在這裡會礙著您嗎？」

  「沒錯，看到妳的臉，我就睡不著。」

  她又開始嘻嘻笑著，那副奸詐的模樣，薇安真的很想一拳揍下去。

  不過連舉起手都有困難，最後還是作罷。

  反正這傢伙的舌頭這麼毒，總有一天會找到機會報仇的。

  「唉呀，別著麼說嘛！也只不過是半張臉毀容，沒有右邊的眼珠子而已，把眼睛閉上的話，不就看不到了嗎？」

  薇安連反駁都懶了，闔上眼瞼，讓討厭的聲音跟著意識遠離，進入冥想狀態。

  但是心裡還有一道聲音陣陣迴響。

  就是因為還會張開眼睛，還要看到許多令人厭煩的事物，所以才會覺得不耐煩。

  要不是還有事情得由我去處理，我也想早點到到達終點啊！ 

  哎，人生真是個麻煩吶！

  抱怨漸漸昇華成睡意，意識一和思考脫節，薇安便沉沉睡去。

 

英雄們的敘事詩 完